【tycutio/mercalt无差】恩底弥翁的沉迷


FBI WARNING(什么鬼

*有角色死亡描写,作者不会写肉没有性描写所以无差

*空行有叙事意义,就是撸否的排版也空的太大了一点

*提包单箭头朱丽叶提及(高亮注目!!!

*全程中文译名,带了一点没什么存在感的罗朱

*当然还有必不可少的欧欧吸以及各版本杂糅(。

*意识流,有阅读难度,背景借东西德,超宏大,然而没粮吃只能自割腿肉的作者文笔超沙雕

*对设定/剧情有疑问或意见建议,您可以提,我可以改,但谢绝人身攻击(顺便求长评,顺便求长评,顺便求长评,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9400+一发完结,不爽不要看(bushi

*一切都能接受请↓,不能接受请x

“名字。”

“提伯尔特。”

“没有姓氏吗?”

“如果可以,我希望我姓凯普莱特。”

“和分裂派魁首一样的那个凯普莱特?”

“如果可以的话。”

桌子另一端戴墨镜的男人把视线从打字机上拉起,扫了他一眼,耸耸肩挑挑眉,就像每一个事不关己的看客一样:

“随您的便。”

接着漫不经心地把那一串几十年来象征着无止争斗、流血和恐怖高压的字符输入,仿佛那只是一张乏善可陈的宾客名单角落里,最不起眼的那一个名字。毕竟美丽的维罗纳城里处处是死亡的婚宴,无论是东边还是西边,这里的每一位公民都曾经(或者说差点儿)和死神媾和,谁又不在那一张名单上呢。

“说说您和茂丘西奥的关系吧。”

“是艾斯克勒斯的那位茂丘西奥吗?”

“我想您知道是哪位的。”

自称姓凯普莱特的那位低下头,像是在数他紧绷在大腿上的裤子到底有几条褶子;接着他又抬起头来,把目光投向窗外——但是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阴沉沉的几块云堆叠着,隐隐透出点灰色的天光,蒙在他涣散的黑眼珠上。

“是的,我知道他。而且我还杀了他。但那是另一个故事了。”

 

 

提伯尔特的手发着抖,狠狠地攥着枪托;但他那柄乌黑铮亮得和自己心爱表妹的鬈发一样的爱枪还好好地在枪套里呆着,没动过分毫。

“提伯尔特,我的好孩子,他是蒙太古没错,可是从西边来是不犯法的。”他的姑父,蒙太古的走狗称之为“独裁者凯普莱特”的人,用鹰隼一样的眼神警告着他。他们在高台上相对而立。那盏平日里高高在上的水晶灯此刻就在他们身边,触手可及,却无人问津——这对相貌堂堂的姑侄宁愿一动不动,任凭那些绚烂又缥缈的光斑将他们割成一块儿一块儿的,也不愿分出哪怕一丝目光赞叹她的美。

再看看那一对儿小爱情鸟——朱丽叶,他最珍爱的小表妹朱丽叶,戴着缀满钻石和羽毛的华美面具,却依然像刚出水的宁芙般纯洁;她像水边的铃兰一样羞赧地垂下白皙柔美的脖颈,把她渲染上红霞的,珍珠一样无瑕的脸颊轻轻贴在那个不知廉耻的,西边来的叫罗密欧的蒙太古混球的肩旁,好似他们生来就该这样亲密无间。

“可他是一个蒙太古,一个真正的蒙太古。这样的侮辱您也能视若无睹吗,首长?”

“够了!你,还有你那该死的国安部,那一群蝇营狗苟的小人,没有任何权力干涉我的所作所为!难道你忘记了你效忠的是谁,你是谁的孩子,你冠着的是谁的姓吗?”这个几分钟前还和颜悦色的“伟大领袖”终于忍不住低声咆哮起来。

可能是维罗纳的,可能是维罗纳的。

但绝不是的。

 

“提伯尔特,可怜的提伯尔特,他在自己心里矮化得连一个小丑都不如;挺拔熨帖的正装下,手枪不为别人,倒像是为他自己准备的了——但他对这一切还不自知,还仍旧以为自己的颤抖是出于对罗密欧横刀夺爱的愤怒哩。”

舞池边缘鸢尾花瓣般肥厚的,垂下的紫色天鹅绒帷幕旁,维罗纳城国名义上的首脑艾斯克勒斯亲王的侄子,兼罗密欧的密友——茂丘西奥窃笑着,努力控制着唱出心中为提伯尔特而谱的咏叹调的冲动,几乎要把手上的香槟弄洒;由于还在“对家”地盘上蹭吃蹭喝,他也只能把自己博古通今的才气收拾起来,退而以撩起自己动人的红发来表达心中的洋洋得意。

但是显然他过于张扬的红发出卖了自己——提伯尔特远远地朝这儿来了,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猫一样气势汹汹。

“您好同志。请出示证件。”语气如同风化咸鱼似的干硬——尽管在茂丘西奥心里提伯尔特已经沦为整场宴会最可悲的弄臣,面对这穿着礼服的屠夫却也免不了装模作样一番:“证件?什么证件?是像一小块儿硬纸板那样的,还是覆着红灿灿高贵封皮的?是每位公民都有的,还是只有那些勋章像鱼鳞一样挂满胸口的大人们才有的?她能证明我是谁,或者谁是我吗?还是说——”他猛地摘下面具;即使领口已经被气急败坏的小猫揪住,他还是能以普罗米修斯面对秃鹫时的从容和无畏,袒露出毫无防备的胸口和笑容,继续他倨傲又无礼的贵族式挑衅——“还是说,‘证件’难道是用来在这个‘民主自由’的国家里划分阶级的小道具吗?”

这句恶毒的戏言像淬了毒的利剑一样刺穿了提伯尔特,竟然使他从来都强劲有力的双手一瞬间失去了气力。茂丘西奥被紫色的笨重帷幕裹挟着,如同无骨的水蛇一般滑向地面,随之而下的还有那只可怜的高脚杯——它跌落在厚重的地毯上,没发出一点声息,但是其中的香槟已经为地毯繁复的花纹又上了一层釉彩;更不幸的是那雕着花的木杆显然也和他的表面一样华而不实,没经住他紫色情人的诱惑,毅然下坠——他们殉情在地毯上,于无声中发出(视觉上的)巨响,震慑住了全场嘉宾。喧嚷的舞池一瞬间鸦雀无声。

“您真是爱开玩笑。”在压抑着怒火的场面话里,一只带着制式皮手套的手把尊贵的艾斯克勒斯家的茂丘西奥从一片狼藉中拉起来——尽管刚才它还恶狠狠地在茂丘西奥的领子上待过,但现在用“彬彬有礼”都无法形容它的友善与客气。虽然另一只手还隔着外套摸枪柄呢——茂丘西奥对国安部年轻的负责人知根知底,并且嗤之以鼻。他有时候甚至会恶毒地祈祷上帝保佑提伯尔特的枪有一天能走火,把这只嗷嗷乱叫的小猫打个对穿。

“希望您喜欢这个玩笑,不要和我计较才好。虽然听说你们的茶挺好喝,但是蒙太古家送来的茶叶已经够多了,请千万别请我去您那儿喝茶呀。”

“今天没有心情和你计较。”这是年轻的特务头子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几不可闻的咆哮。

“今天那位没有来吗?”这是宴会主人的侄子友好,并且响亮的寒暄。宾客们又开始熙熙攘攘地攒动起来。

“没有没有,今天他没有心情来。”茂丘西奥从路过侍者手中的银制托盘上又偷了一杯香槟,麻雀一样活泼的黑眼睛越过杯沿,欣赏着提伯尔特颤抖的嘴角和通红的双眼还有铁青的脸色。啊,他又开始摸自己的枪了。

 

 

“就这些吗?”

桌子对面的男人扶了扶墨镜,挑起一边眉以示怀疑。

“你说你还杀了他。我对这段比较感兴趣。”

“你开始用‘你’来称呼我了。”

“经过刚才‘推心置腹’的交流,我以为我们已经混熟了呢。”男人向椅背上靠去,以一股能把自己掰成两段儿的势头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白衬衫在他胸前绷紧,肋骨上黑色的枪套显得十分抢眼。他从椅背上的西装口袋里掏出烟和打火机,开始吞云吐雾。小小的房间里烟雾缭绕起来;窗外依旧是一成不变的死气沉沉的阴天。

“讲讲那一段儿吧。就一段儿。”

 

 

提伯尔特像墓门前最忠诚的石柱那样立着,任凭雨水把他身上最后一点温度都带走。

他的朱丽叶,他纤弱的,娇艳的,玫瑰花一样的朱丽叶;她香甜芬芳的气息消散在硝烟里,融化在雨幕里,像恼人的青春一样飞逝;她的头发和铁蒺藜缠绵在一起,就像紫藤攀上她的藤架;她的小手垂落在沾满自己血迹的白裙上,而她小巧的头颅还要令人气愤地安睡在那个蒙太古的膝上。没有了,没有了,没有了!那美丽又可恨的黑发的妖后海伦,把维罗纳所有年轻男子都骗得团团转的塞壬,就这样溺死在雨中,在丑恶又颓唐的维罗纳墙前,和一支枯萎的玫瑰一样,不得不送走匆匆的五月,迎来短暂命运的终点。

不,维罗纳墙并不丑恶。她只是静静地见证着这一切,仿佛那些林立的哨所不是为她而设,那些芜杂的铁蒺藜不是为她而长,而那击杀越墙叛逃者的残忍律令也不是为她而下——她是这个充满罪恶的国度那道最无辜的伤疤;以她为界,红色的东方和蓝色的西方像熔岩和海水一样狂热地激荡,却忘了这场无谓的战争只能以制造玄武岩一样漆黑坚硬的仇恨做收场。

在震耳的雷鸣中,提伯尔特忘记了自己在做什么。

“线报,是谁给的线报?是谁开的枪?”维罗纳墙上,瞭望台里惨白的光束令人不安地回旋着,像可怖的秃鹰一样掠过污浊的泥地上所有人的脸。提伯尔特,朱丽叶;罗密欧,茂丘西奥,班弗里奥;以及肃穆的战士们。没有人不沐浴在死亡的圣光中。

“是哪个杂种,哪个杂种的线报!又是哪个杂种开的枪!”

一个年轻的战士扑倒在泥泞里,呕吐起来。

“我,长官,是我!”他一边哭喊着,一边企图站起来却不断地滑倒。没有人对他施以援手。雨水泪水和污泥在他脸上混成一团;他肩上背着的步枪滑入泥淖中,不复从前的崭新和威风。

在刺眼的霹雳中,提伯尔特好像又恢复了知觉。他不知道扣了多少次扳机,在无数次撞针空洞的回应后,他把这柄在“几滴小雨”中就哑了火的曾经的爱侣弃如敝履,抄起拿手的匕首,并在几招之内就叫那个不幸的年轻人丧了命。

血水苟延残喘地攀上他已经溅上泥点的,不复光亮的靴面,但顷刻之间又被狂怒的雨水带走。

提伯尔特踏着污泥前行,恍惚间他有种在横涉冥河的错觉。

那双军靴停在罗密欧跟前。罗密欧扬起头,那双曾经能映出太阳的光辉和深海的忧郁的眼睛里,除了恶鬼一样的提伯尔特他自己外,什么也没有。

提伯尔特突然之间感到被冒犯了。难道这个邪恶的蒙太古,这个世间一切罪和丑的儿子,他的眼睛里竟然也能映出太阳的光辉,他的眼睛里竟然也能映出深海的忧郁,就像朱丽叶的眼睛,凯普莱特夫人的眼睛,就像提伯尔特自己的眼睛一样吗?如果他们所见之物并无什么两样,那这样刻骨的仇恨又从何而来?刻骨的仇恨可曾真实存在过?

他又是从什么时候被浸在仇恨的毒液里催生,如同那可悲的阿喀琉斯一样?

又一道霹雳炸响,仿佛诸神之王,那硕大无朋的木星,威严的朱庇特,在催促着,要给世间万物统统降下神罚。

提伯尔特迟疑的利刃不再驽钝——只有蒙太古的血才能叫他的灵魂安息!

 

匕首划破衣物。匕首撕开肌肤。匕首嵌进肌肉,就像一头最阴险的狼叼住了猎物的喉咙。

一声惨叫。动听的圣歌!

提伯尔特陶醉在鲜血的甜美中;他的双眼已经被复仇女神黑色的羽翼蒙蔽;当他意识到忠诚的茂丘西奥为罗密欧挡下了致命一击,一切都已经太迟——大错已经铸成,天使的号角已经吹响,末日审判就要降临。

 

 

“结束了?”

戴墨镜的男人打了个哈欠。“我几乎以为你要吟起诗来了。”

“我不会吟诗。软弱的人才吟诗。”

“抛开这个问题不谈,你刚才真的说完了?”

“如果你听够了,那我就讲完了。”

“不,继续吧,”戴墨镜的男人耸耸肩——

“不然我会因为没法儿听完这个动人的故事而伤心而死的。”

终于有一丝微风溜进这个房间,白色的窗帘像天鹅的翅膀一样扑扇着。

“说真的。”

 

 

茂丘西奥倒下了,正如他在宴会上一样。提伯尔特能看见所有人都愚蠢地大张着嘴,却一个词都听不到;接着,他感到自己也向前倒去——茂丘西奥像扯情人的腰带一样扯着他身上的枪套;他们裹着雨做的帷幕,紧紧相拥着坠入冥河——陷入现实的泥淖。

“噢,噢,”茂丘西奥发出急促的呻吟,就像那些夜晚里他在姑娘们的闺房里发出的一样,“我要死了。”他尚算温热的鼻息拍打在提伯尔特颈边,仿佛爱人温存的耳语。

“你,你这个猫王子,”茂丘西奥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抬起脖子,用染满鲜血的嘴唇在他耳边诅咒着,“你会有九条命,有一条一定会在我手上。”

提伯尔特在污泥中挣扎。

茂丘西奥继续低语着:“我爱您。”

那种被抽光了全身力气的恐慌又回到提伯尔特身上。

我爱您。”茂丘西奥又扯出他漫不经心的贵族式微笑;尽管嘴角淌血,这一点点小小的失态依旧不能抹煞他宝石般的光彩。接着他竟然能够半支起身子,向所有人都投以领袖般光辉的笑容——“我爱你们所有人!”

一道霹雳划破天空。可悲的回光返照和谵妄都已经出现了,但班弗里奥还是试图拉起他,要带他从这无望的泥沼中逃走;他也确实站了起来,推开他忠实的兄弟,对着所有人舒张双臂,仿佛施与了一个冥冥中的拥抱,一个浑身血污的红头发的天使给伤他致此的庸庸碌碌的世人最后的施舍。

“而且我恨你们所有人!”他突然换上一个狂徒的面具;而这面具,提伯尔特在他不算太长的人生中从未摘下过。

“我恨你们两家人;我恨你们所有人!我恨维罗纳,恨这分裂的、倒错的狂乱的母亲;恨她的富饶、她的风情、她的美丽;恨她的高高在上,她的不知廉耻,她的无忧无虑!我诅咒这座城市,这两个自以为是的弹丸之国,就要像孪生的索多玛和蛾摩拉一样双双毁灭;每一具行尸走肉的血管里流淌的迟早都要变作漆黑的毒液——”

“我诅咒你们!”

他脆弱的灵魂已经无法支撑那年轻健美的肉体;因而这个误入人间地狱的天使在宣告了上帝长长的审判后就倒地死去了。

他死去了。他就这样死去了。那双曾经叫多少妙龄女郎飘飘欲仙的嘴唇已经褪去朝霞般的玫瑰色,就连他自己用生命榨出的猩红涂料都不能使它们再鲜活起来;那头曾经像旗帜一样飘扬的红色秀发也失去了光泽,永远埋没在了污泥中;空气中透明的宁芙们手挽着手为他唱起挽歌,可怜的伊卡洛斯怀抱着太阳一样光辉灿烂的理想陷入永恒的坠落。维罗纳失去了最后一只无辜的羔羊;而这残忍的牺牲竟然不能叫毁灭的车轮停下哪怕一分一秒——

提伯尔特终于停止了挣扎——因为那柄精美的,磨得又快又亮的小玩意儿,终于有一天也插到了他自己身上。是班弗里奥,还是罗密欧,亦或是那返魂的天潢贵胄,定要教他在今天也尝一尝自己种下的苦果吗?

黑暗总是比想象中来得要快。他还能再见到朱丽叶吗?

 

 

“然后呢?”

黑眼睛的男人低下头。太阳开始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手铐上刺目的反光让他忍不住眯了眯眼。

“没有了。”

“真的吗?”戴墨镜的男人终于从桌子另一端走到他身边,两手撑在椅子雕了花的扶手上,貌似亲切地俯下身来。他的阴影盖住了阳光,也盖住了提伯尔特。手铐终于不再刺眼了。白色窗帘还是那样漫无目的地扑扇着,像失去了航线的天鹅。

“我不信。你愚蠢的修辞越来越多,又臭又长;满口昏话,又没一句正经。”戴墨镜的男人仿佛又回到了最初的冷漠。他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一把精美的,小小的匕首,在手上把玩着。刀片像蝴蝶一样在他戴着制式皮手套的指间上下翻飞。

提伯尔特的瞳孔瞬间收缩——他的爱刀,夺走了不知道多少人性命的嗜血的小东西,现在已经掌握在别人手上了。

“一般审讯人员无权拿到这种级别的证物——”

“你究竟是哪个部门的?”

“想知道这里是哪里,你为什么被绑在这里,还有,”戴墨镜的男人手指一顿,心满意足地收刀入鞘——

“她为什么在我手里,”他把镶着红宝石的刀鞘炫耀般地在提伯尔特眼前晃晃,“就告诉我吧。”

“把你知道的一切都交给我。”

 

 

提伯尔特没有立即死去。

在不知道被雨水还是泪水(他也可能落泪吗?)模糊的视线中,他仿佛看到朱丽叶不复白皙的染血的躯体竟然自己慢慢坐了起来,就像月光中悠悠转醒的夜来香一样;接着罗密欧手中的匕首坠落在眼前,激起恶臭的浪花;再然后就是一些朦胧的叫喊,有罗密欧的,有班弗里奥的,好像还有其他人的,隐约有什么“擦伤!”“万幸!”之类的字眼,都像同样在徘徊在虚空中的警笛声一样缥缈,隔着一层轻纱撩拨着他差不多要失灵的耳朵;瞭望台该死的灯还在转……

黑暗终于彻底笼罩了他。

他终于彻底地失去了他的玫瑰。

 

 

“可怜人。”戴墨镜的男人摇着头唏嘘着向后退去,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擦擦吧。”一条白色的手帕被丢到提伯尔特膝上。

这时提伯尔特才意识到自己正在像那些从前他最看不起的软蛋一样哭哭啼啼。他看着自己裤子上(事实上只有一点点的)濡湿的痕迹,嫌恶地撇撇嘴。

“不了。不劳费心。”

“又怎么了,还在为你的小玫瑰伤着心吗?”

像是被玫瑰刺伤了一样,提伯尔特终于抬起头直视着这个拷问了他几个小时的男人:“我已经无话可说了,倒是你——”

“该交代了。”

这个囚徒站起来,以不啻于征服者的姿态拖着沉重的脚镣前行,一步一步地逼近真正的上位者。戴墨镜的男人依然坐在他的椅子上,但开始显得有些手足无措了。现在,轮到提伯尔特的阴影盖住这个不敢暴露真面目的小人了。风停了;白色的窗帘却没有完全静止,而是依旧不安地动荡着。阳光又被灰色的云块遮蔽了。

“第一,你是谁,”提伯尔特确信他看到了戴墨镜男人挑起的嘴角;他皱着眉头继续着自己微不足道的逼问,“第二,这是哪儿;第三——”他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努力不让自己正掐着男人脖颈的双手颤抖——

“第三,我是活着,还是死了?”

他希望这个问题的答案是“”,这样他就不用为他从前所做的一切感到愧疚与羞耻,不用背上“党的鹰犬”的恶名,不用再面对那些夜晚无数次拷问他自己的问题——他犯下的那些罪,是出于伟大的信仰吗?是为了伟大的东维罗纳吗?还是——

还是只为了一己私愤

他是压迫人民的一份子吗?是像死去的茂丘西奥所说的那样,划分阶级的小道具吗?只是他雄才大略的姑父一枚可怜的用以排除异己小棋子吗?

——其实他心里早有答案;因而负罪感就像跗骨之蛆一样,一旦出现,就再也没有消解过。死神也无法拯救这个悲哀的希绪弗斯,他挽东维罗纳于既倒之势的尝试永远只会是徒劳无功;巨石终究会落下,就像天父的审判一定会降临。

他松开了手。戴墨镜的男人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提伯尔特突然感到一阵恶寒——这个男人在他动手前没有反抗,在被他控制的时候也没有挣扎——

他内心有一个小小的角落突然亮起烛光一样微弱的灯火——

活下去。

他想要活下去。

他知道朱丽叶还活着,凯普莱特夫人也还活着,他珍爱的女人们都还活着;而他不想永远待在这个可怕的地方,和这个可怕的男人待在一起。

是的,提伯尔特害怕了。这个自从他十岁以后就退化了的本能又回到了他身上;他重新获得了生命力——生命源于恐惧。

“看着我。”戴墨镜的男人说,“第一个问题的答案你自己就能发现。”

“来,”他牵引着提伯尔特被缚的双手,落在那副墨镜,那秘密的源泉之上。

“摘掉它。”他命令着。

提伯尔特紧缚在一起的两只重拳回应了他。墨镜终于从他脸上滑落,提伯尔特看到了——

 

看到了他自己。

 

多么离奇。多么诡谲。

多么骇人

“你想要的第二个答案,”另一个“提伯尔特”打了个响指,“这里是地狱。”

平平无奇的小屋的幻象开始褪去,热浪开始灼烧着提伯尔特的双眼,他几乎就要跪倒在这非人的可怖力量前。

“至于第三个答案,我想你应该猜到了,”“提伯尔特”手中的匕首化作一架天平——

“你已经死了。”

烈焰舔舐着提伯尔特憔悴的面容,仿佛把他原本就所剩无几的青年人的活力也全都蒸干了;他终于跌落在地,就像妄图驾驶父神马车的法厄同一样,裹挟着火焰惨叫着跌落。

“而现在,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要问你——”提伯尔特看着那双熟悉的军靴落在眼前——

“还记得我是谁吗?”

提伯尔特抬头望去,看见了那头可以媲美火焰的美丽红发——

 

茂丘西奥

 

 

提伯尔特大叫着醒来;在他床边熟睡的少女也被惊醒了。

“提伯尔特!”提伯尔特呆呆地注视着挽着自己手臂哭泣的黑发少女。那是朱丽叶吗?

一身红装的凯普莱特夫人匆匆踏入病房,一边呼唤他的名字,一边把她苦命的兄弟的孩子搂进怀中。

“幸好我没有像失去你父亲那样再失去你。”她慈爱的话语像甜蜜的梦呓一般吹进提伯尔特耳中。

“我还活着吗?”提伯尔特像在对着虚空轻声发问,又像在自言自语。

“我的傻孩子,说什么胡话!你就在这里,不是活着,难道是死了不成?”

我宁愿是死了。

 

提伯尔特康复得不算太快(据坊间传闻可能是为了逃避出院后面临谋杀艾斯克勒斯侄子的指控),但总归是捡回了一条命。那个蒙太古懦夫逃回他的自由国度去了;但朱丽叶应该还与他有着秘密来往。提伯尔特什么都知道

他的睡眠质量很好,每一个无梦的夜晚都令他第二天精神饱满。

但他从来没有那样地回到梦魔的国度中。

渴望再回到那无尽的噩梦中,渴望再见到那复仇的恶魔——

 

那不幸殒命他手的茂丘西奥

 

 

提伯尔特睁开双眼。床头的精致小钟告诉他时间是七点。他转向窗外——黑夜的帷幕牢牢地笼盖着一切。

是晚上七点吗?他从晚上九点睡到了晚上七点

令人毛骨悚然的兴奋涌上他的心头。

 

他跌跌撞撞地走出病房,果不其然在拐角处撞见了那红发的贵公子。

“好久不见,亲爱的茂丘西奥。”他依旧像从前一样用最普通的寒暄挑衅着。

“欢迎回来。”茂丘西奥也像从前一样傲慢地回应着。

他们像一对斗鸡似的在狭窄的走廊里对峙。

“说吧,为什么还要回来?”茂丘西奥打了个响指,他们立刻并肩坐在一个装潢华丽的吸烟室里两把有着舒适靠垫的扶手椅上,壁炉烤得这里暖烘烘的。“我已经给过你一次机会了。”叼着香烟让他有些口齿不清,但这丝毫不影响他优雅地给自己点上一支。“是你这只小猫终于活腻了,想要再送我一条命吗?”他嘲弄着提伯尔特暴躁的野猫做派,自己却也像一只猫一样舒服地蜷缩进扶手椅中。

“我从六岁起就想杀了你,直到今天也没变。”提伯尔特用手支着自己的头,把自己往远离茂丘西奥的方向摆放,“只是想来看看你过得怎么样,得开不开心罢了。”他身上的病号服随着场景的转变也变成了笔挺的西装。

“我猜你是有话要问我,又难以启齿吧。”茂丘西奥满意地看着提伯尔特又变得铁青的脸色,“让我们换个地方继续。”

 

一声响指后,他们站在凯普莱特家极尽奢华却又空无一人的舞厅中。

“来点音乐?”茂丘西奥一边象征性地征求着提伯尔特的意见,一边又不待他回答,就组起了一支无人的乐队——乐器们自己在空中飘浮着,自如地演奏起来,就如同它们的主人仍在操纵它们一样。接着他竟然牵起了提伯尔特的手——提伯尔特打了一个寒战,只想把自己的手割掉。

但他竟然挣脱不开;这对换上了礼服的宿敌就这样亲密地走入舞池,就像每一对情人一样;接着他们在乐曲声中争夺着领舞的主动权,以脚趾双双受创而告终。

 

提伯尔特喘着粗气,终于挣开了自己的手。“告诉我你究竟想做什么?浪漫的夜晚?甜蜜的舞会?别想让我吐在自家地上。”他皱着脸做了一个夸张的呕吐表情,并且兴致勃勃地等待着茂丘西奥的回应。

然而茂丘西奥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熟悉的恐惧感又在提伯尔特体内升腾起来;他意识到刚才的他不是他自己

是一个危险的狂徒。是一个正在享受着与宿敌插科打诨的没头脑的混蛋。他真的有点想吐了。

突然茂丘西奥疯笑起来;提伯尔特有些不知所措,并且深深地感到被愚弄了。他像预演了无数次般精准地揪住仍在大笑的茂丘西奥丝质衬衫的衣领。

“您想开玩笑是吗,您这条可怜的风化的老咸鱼?”茂丘西奥停下了他刺耳又猖狂的笑声,但嘴角依然高高扯起,含情脉脉地注视着这个仇恨着他又杀死了他的男人,“您想开玩笑是吗,您想开玩笑是吗——”

“您觉得这个足够吗?”他凑上前去,给了他暴怒的宿敌一个

 

一个吻。

 

提伯尔特的狂怒达到了巅峰——这个该死的轻佻的下贱的愚蠢的狗杂种!他用一个吻就背叛了他们所有的过去,仿佛那些用生命追逐着搏斗着的过去都只是笑话,仿佛他们精心维护的仇恨都只是一场骗局,仿佛那些流过的血和泪都只是被施舍给了恶臭的阴沟而不值一提!这个恶魔!这个早该下地狱的恶魔

 

他只恨自己没有早点杀了他——

这个渴求着爱的恶魔!

 

茂丘西奥说得没错,他爱他。他爱所有人。但是维罗纳没有那种东西,也容不下那种东西。东边不行,西边也不行;以前不行,现在也不行。她是一门不能被说起的古老语言,一个诅咒,一种由来已久的禁忌

只有仇恨才是维系他们生存的必需品;只有仇恨才是维系上面那些人生存的必需品——因而他们需要被迫一代代痛饮这漆黑的毒酒,不能放弃,也不需要原因。

提伯尔特感到非常悔恨。他不应该再来到这个该死的地方,他不应该再来见这个已死的人,他不应该让那些异端邪说得到入侵他的机会——

这会毁了他。这已经毁了他。他不再是那个坚定的提伯尔特,不再是那个纯洁的凯普莱特,不再是那个信仰着自己所穿红衣的战士——

他死了。他已经死了。他希望自己从来没有出生在这个可悲的罪恶之城。

 

恍惚间,提伯尔特又跌坐在地上。茂丘西奥俯下身来;他的身影遮住了努力散播着光辉的水晶灯。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他得意洋洋地扭着屁股,就像一个蹩脚地卖弄着风骚的雏妓。

 

“我绝不原谅你。”

 

 

提伯尔特缓缓地睁开眼。窗外天光大亮,和煦的微风吹拂着窗前那株青翠挺拔的月桂;洁白的月桂花丛中,鸟儿雀儿们还在为新的一天欢欣鼓舞地歌唱。

病房里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提伯尔特坐起来,对着濡湿的枕头撇撇嘴。接着他掀开被子,有些艰难地起身,一步一步挪到窗边。

 

然后一跃而下。

 

阳光和微风没有停滞;鸟儿依然在歌唱。

又是崭新而美好的一天。

没有人因为压迫而死去,也没有人因为觉悟而得到救赎。

这只是新的一天而已。

 

  

FIN.

成于2018年5月7日凌晨3:46

谨做纪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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